枪眼

春节放假在家,他常常醒得早起得晚。这天上午约摸十点来钟,他才刚刚从被窝里钻出来,就看见妈站在他房间门口,欲言又止。

怎么啦?他问。

咱家北边阳台玻璃上有个…枪眼。妈说。

枪眼?!他瞳孔一缩,不可置信地跳起来惊叫道,在哪呢?快让我看看。

他赶紧跟着妈往阳台走,还没走到玻璃跟前,就看到右手那扇玻璃离窗台一拳高的地方有个周围灰蒙蒙的亮点。走近了细瞧,果真是个开了花似的圆洞,端端正正的,边上裂了几条刀疤样的缝子。

这洞看着真是眼熟。

他忽而想起了楼下那家早餐铺子。那铺子的大玻璃橱窗上也曾有三个这样的枪眼,不过好像比家里的这一个更圆、更大些。当时街头巷尾还流传着“持枪歹徒四处活动”的传闻。他不由得为自己感到骄傲,身板也直了起来,好像自己是在屠城的灾难中少有的幸存者,该受人膜拜的。

并没感受到想象中穿窗而入的凛冽北风,他疑惑地伸手一摸,诶?光光溜溜的?!那这洞……是了!为保暖,住家的窗玻璃都是两层,外面那层打穿了,里面的倒还没事,把头靠上去还能在夹层里看到不少玻璃的碎屑。太阳上来了,他觉得浑身暖乎乎的,血管里的血也被晒得沸腾起来。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围困了他,让他觉得逃不开也躲不掉,肩上担着极沉重的责任。他对着这隔了一层玻璃的枪眼又看又摸,还特意去放凉了的被窝里掏了手机出来,留下了“现场照片”,甚至一度把对面同楼层的邻居当成了狙击自己的假想敌。他心里那个以拯救世界为目标的小人飞速地成长着,就好像下一秒就需要他冲上前去保家卫国一样。

妈就在旁边看着他,不说话也不动,像是在欣赏这个充满干劲的儿子。

而他在窗前忙活着,像是没有察觉妈的存在。

在百度那里获知这只是把普通弹珠枪的产物,曾出现在全国各地之后,他积攒的能量终于用尽了。他拢了拢起床时匆忙披上的外套,趿拉着拖鞋回卧室。关门、上床、进被窝,一套动作一气呵成。

妈跟在他身后进来,柔声问他:要不,咱拿胶布把那枪眼糊上?

他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,再无下文。

妈站到他把刚拍的枪眼高清图发进朋友圈才抬脚离开,一个人搬了梯子,拿了胶布,探身出去把那枪眼堵了个严严实实,转头进到里间厨房忙活午饭去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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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直觉得这枪眼是像男人身上的伤疤一样的存在,摆在窗上看起来威武霸气得很。

所以,他现在看那枪眼,还觉得是妈封印了专属于他的功勋、荣耀和吹嘘的资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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